从古帝王将相,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,即为圣贤者,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,故能独立不惧,确乎不拔。昔往年在京,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,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。近来见得天地之道,刚柔互用,不可偏废,太柔则靡,太刚则折。刚非暴虐之谓也,强矫而已;柔非卑弱之谓也,谦退而已。趋事赴公,则当强矫,争名逐利,则当谦退;开创家业,则当强矫,守成安乐,则当谦退;出与人物应接,则当强矫,入与妻孥享受,则当谦退。若一面建功立业,外享大名,一面求田问舍,内图厚实,二者皆有盈满之象,全无谦退之意,则断不能久。
自古以来的帝王将相,没有一个不是从自强自立做起的,即使是圣贤之人,也各有自强自立的方法,所以才能独立不惧,坚定不移。过去我在京城的时候,好与名声高远、身居要职的人闹意见,也未尝不是一开始就具有挺然独立、不畏强暴的气概。近年来我体会到天地之道,是要刚柔并济,不可偏废,太柔容易萎靡,太刚容易折断。这里所说的“刚”不是暴虐的意思,而是要使弱变强;这里所说的“柔”也不是卑弱的意思,而是在强的方面要谦退而已。做事为公,应当勉力争取;争名逐利,则应当谦让退却。开创家业,应当奋发进取;守业享成,则应当谦逊平和。出外与人结交应对,应当努力表现;回家与妻儿守成享受,则应当谦恭淡然。如果一方面建功立业,外面享有崇高的威望声名,另一方面求田问舍,内在图谋奢侈的待遇享受,这两者都有盈满的征兆,全无一丝谦虚退让的表示,那么这一切必定不会长久。
肝气发时,不惟不和平,并不恐惧,确有此境。不特弟之盛年为然,即渐衰老,亦常有勃不可遏之候。但强自禁制,降伏此心,释氏所谓降龙伏虎。龙即相火也,虎即肝气也。多少英雄豪杰打此两关不过,亦不仅与弟为然。要在稍稍遏抑,不令过炽。降龙以养水,伏虎以养火。古圣所谓窒欲,即降龙也;所谓惩忿,即伏虎也。儒释之道不同,而其节制血气,未尝不同,总不使吾之嗜欲戕害吾之躯命而已。 至于倔强二字,却不可少。功业文章,皆须有此二字贯注其中,否则柔靡不能成一事。孟子所谓至刚,孔子所谓贞固,皆从倔强二字做出。吾兄弟皆禀母德居多,其好处亦正在倔强。若能去忿欲以养体,存倔强以励志,则日进无疆矣。
肝火发作的时候,不但心境不平和,而且也不感到恐惧,确实有这样的感觉。不只是弟年轻气盛时是这样,即使我现在逐渐衰老,也经常有怒不可遏的时候。但是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压制自己的怒火,这就是佛教所谓的降龙伏虎。龙就是相火,虎就是肝气。多少英雄豪杰都过不了这两关,也不仅是我与弟是这样。关键在于稍稍控制自己,不要让肝火过分炽烈。降龙用来养水,伏虎用来养火。古代圣人所说的遏制欲望,就是降龙;所说的警戒愤怒,就是伏虎。儒家与佛家的说法不一样,但节制血气,却没有什么不同,总之不要让自己的欲望残害自己的身体。 至于“倔强”这两个字,却不能缺少。无论是功业还是文章,都需要有这两个字的精神贯穿于其中,不然便会软弱无力,一事无成。孟子所说的至刚,孔子所说的贞固,就是从这两个字上下工夫。我们兄弟都继承了母亲的许多品德,它的好处也正是倔强。如果能除去愤怒和欲望而休养身体,保持倔强的气息来激励志气,那么就可以不断进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