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翰臣方伯廉正之风①,令人钦仰。身后萧索②,无以自庇,不特廉吏不可为③,亦殊觉善不可为。其生平好学不倦,方欲立言以质后世④。弟昨赙之百金⑤,挽以联云:“豫章平寇,桑梓保民,休讶书生立功,皆从廿年积累立德立言而出;翠竹泪斑,苍梧魂返,莫疑命妇死烈,亦犹万古臣子死忠死孝之常。”登高之呼,亦颇有意。位在客卿,虑无应者,徒用累歔⑥。韩公有言⑦:“贤者恒无以自存,不贤者志满气得⑧。”盖自古而叹之也。
【注释】
①廉正:廉洁正直。
②身后:死后。萧索:萧条冷落,凄凉。
③廉吏:清廉守正的官吏。
④立言:指著书立说。
⑤赙(fù):拿钱财帮助别人办理丧事。
⑥累歔(xù):反复叹息。
⑦韩公:韩愈(768—824),字退之,祖籍河北昌黎,世称韩昌黎。
晚年任吏部侍郎,又称韩吏部。谥号“文”,又称韩文公。唐代文学家、哲学家、思想家。
⑧志满气得:犹志得意满。韩愈《与崔群书》:“贤者恒无以自存,不贤者志满气得。”
【翻译】
翰臣方伯廉洁清正的作风,令人钦敬仰慕。但是死后家境萧条败落,无法庇护自家亲人,这使人觉得不仅是清廉的官吏不能学做榜样,甚至善良的事情也没必要做。他一生好学不倦,正打算著书立说流传后世,却不幸去世。我昨天送百两纹银帮助他办丧事,又做了一副对联悼念他:“豫章平寇,桑梓保民,休讶书生立功,皆从廿年积累立德立言而出;翠竹泪斑,苍梧魂返,莫疑命妇死烈,亦犹万古臣子死忠死孝之常。”我这样站出来大声呼吁,颇有号召大家学习的意思。然而仅处于客卿的位置上,估计无人响应,只好独自反复感叹不已。韩愈说过:“贤德的人经常无法维持自身生存,无德的人却志得意满,不可一世。”这也是自古以来人们对于这种现象的叹息呀!
【点评】
韩愈在《与崔群书》中描写一种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:“自古贤者少,不肖者多。自省事以来,又见贤者恒不遇,不贤者比肩青紫;贤者恒无以自存,不贤者志满气得;贤者虽得卑位,则旋而死,不贤者或至眉寿。”那么,我们又该如何抉择呢?韩愈说:“合于天而乖于人,何害?况又时有兼得者耶?”韩愈的结论是,为人处世如果能够符合天道,那么即便背离人意,又有什么妨碍呢?何况有时能够做到二者兼得。曾国藩在看到清廉之臣身后萧索的现实时,也产生过“不特廉吏不可为,亦殊觉善不可为”的消极想法,但他随即清醒地认识到,这正是晚清以来吏治腐败、国力衰微的思想根源。而想要移风易俗,力挽狂澜,就必须从“立德立言”的高度明辨是非,正人视听。
曾国藩自己在郁郁不得志时,反省说:“皆由平日于养气上欠工夫,故不能不动心。”他发挥孟子的“养气”之说,借以自强自立。他说:“欲求养气,不外‘自反而缩,行慊于心爷两句;欲求行慊于心,不外‘清、慎、勤爷三字。因将此三字多缀数语,为之疏解。‘清爷字曰:名利两淡,寡欲清心,一介不苟,鬼伏神钦。‘慎爷字曰:战战兢兢,死而后已,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。‘勤爷字曰:手眼俱到,心力交瘁,困知勉行,夜以继日。此十二语者,吾当守之终身,遇大忧患、大拂逆之时,庶几免于尤悔耳。”后来,他又将此三字改为“廉、谦、劳”,力图浅显易懂,便于初学下手。
不论是“清”,还是“廉”,都是要求“不贪财,不苟取”。曾国藩初办团练,也是标榜“不要钱,不怕死”,为时人称许。这正是岳飞所说的:“文官不爱钱,武官不怕死,则天下治矣。”可见,吏治腐败是国家败亡的主要原因。因此,曾国藩以“勤俭”二字严律自己,也以“勤俭”二字训诫后代,即使后来出将入相,年近垂暮,也时常以“勤俭”二字针砭自己,在“廉”字上狠下工夫。他说:“富贵功名,皆人世浮荣,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。⑧近年专在此处下工夫,愿与我弟交勉之。”